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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 源 广 场 吊 魏 源

来源: 编辑:李斌 发布时间:2005-8-11

    李   斌


    偷得浮生一闲,仲夏傍晚,浮云在天,雨意未尽,潇潇夏雨时歇时下,我信步街头,忽然想到了魏源广场,心中一动,便由步走来了。走到魏源铜像前,仰望魏源,魏源神情肃穆,神色间透出百多年间近代历史的苍茫,最传神的是那双眼睛,两眉如线,双目如电,灼然而烨然的眼神有几分深邃,有几分沧桑,有几分坚毅,有几分疼痛,还有几分茫然。空旷的广场给了这双眼睛广阔的视野,夜色与灯光驳杂的气氛给了这双眼睛一种历史的时光视角,是的,这是一双高瞻世界的眼睛,这也是一双穿透历史的眼睛。魏源整个塑像靠这双眼睛传神,而魏源整个人生又何其不是靠这双眼睛传世呢?
  魏源手持一卷诗书,那一卷诗书是《海国图志》吧。天地苍茫,茫茫九派,华夏拥有四海,地域的广阔与物产的丰饶化育了华夏的文明与强盛。自秦始皇统率六合,千载以降,日本、朝鲜、越南等邻边诸国皆以华夏为尊,自甘为臣,朝贡华夏。当华夏的文明与强盛转化为统治者的虚骄与自大时,过去的辉煌就转化为沉重的障碍与包袱。明朝郑和七下西洋,中国的船只丈量了世界阔大的领域,然而遗憾的是,中国的眼睛仍然安在自己的眼眶眶里,只知中国之大,不知世界之大,自己是"天朝大国",别人都是"夷狄蛮貊",明末传教士利玛窦等人来华绘出"舆地全图",图中之中国不在世界中央,引起朝庭官绅大哗,而从其图上来看,中国不仅不在世界中央,且在世界之中不过一块斑块,"焉得中国如此蕞尔"?人家借一双眼睛给我们去看世界,我们却给他批一顿耳光,斥其"邪说惑众"。清之乾隆"盛世"间编了一本《皇朝文献通考》中云:"中土居大地之中,瀛海四环,其缘边滨海而居者,是谓之裔,海外诸国亦谓之裔,裔之为言边也"。诸国与中国通使来往,都是"输诚向北",是儿臣向皇家朝贡的。直至鸦片战争,西洋帝国的坚船与利炮自海洋炮轰土瓦城墙,道光皇帝还是"岛夷通市二百载,茫茫昧昧竟安在"。皇上还在问英国在哪里,有无陆路通西藏,英国女王跟谁结婚,等等,等等。斯时之中国仍然不缺乏文明,缺乏的是放眼世界的眼光,夜郎自大与闭关锁国,使"肉食者"无法"不鄙"。而从江南丘陵地带那山旮旮走出来的魏源,并不占据庙堂之高,终其一生,他也不过是七品六品蕞尔小官。却以雄视世界的目光高瞻远瞩,首先冲破了中国中心说,他在《海国图志》里,把"天朝"迷梦中的虚幻位置还原于实际定位,这在清王朝朝野造成的心灵震撼,也许不下于哥白尼的"日心说"取代"地心说"吧。"师夷长技",叫一个以老大自居的皇朝低下头来当人家的学生,这也是亘古未有的,这是石破天惊的。魏源改变了中国人的世界观念,把中国这艘古老的大船推向世界海洋。魏源为《海国图志》花费了十年心血,也正是《海国图志》把魏源的名字镌入了中国历史的丰碑。在"五千年未有之变局"的前夕,魏源以近乎一介布衣的身份,不能为泱泱古国出擎天的膂力,但他出了换天的思想。出思想的人比出膂力的人更能千古。
    我常常想,一个深居内陆甚至偏居穷山僻壤的人为什么能够站在历史的高处眺望世界?是禀质还是阅历?魏源是有禀质的,其自幼生性特别,寡嬉笑,常独坐,读书极勤奋,常夜手持篇,咿唔达旦,其祖父谓家人曰:"此子性情讶怪,勿以常儿育之也。"后来求学岳麓书院,深受湖湘学派独特风格的熏陶与影响,湖湘文化经世致用的文化传统在魏源的血脉中终生激荡。魏源除了禀质,更有阅历,虽然他平生最大的官不过是个"副师级"的刺史,但他先后在一些封疆大吏如贺长龄、陶澍的幕府中度过了十多年的高级参谋生涯,清代的幕府制是一种独特的政治体制,幕宾与幕主地位相等,两厢情愿,来去自由,这种政治生涯既使魏源保持了人格独立,又使魏源增长了实际才干,增进了他对家国命运的了解;魏源与林则徐成为莫逆之交,常抵足放谈,诗词唱和,品评时局,研磨世界,两人在私交上结成了深厚了友谊,更在政治上形成了强烈的共鸣。这一切,都为魏源成为一个伟大的思想家准备了条件,但仅有这些吗?魏源有一首诗有句云:"不忧一身饥,所忧一家寒,不忧一家寒,所忧四海饥。"由一人之饥忧及一家之寒,由一家之寒忧及天下之饥寒,正是这种心忧天下的忧患意识使魏源终生苦苦寻觅兴邦强国之路。鸦片战争的滚滚风烟,太平天国的猎猎旌旗,天朝大国处处满目疮痍,生灵涂炭,熊熊火焰炙烤着魏源的心魂,他不忧心如焚么?先天下之忧而忧,位卑未敢忘忧国,处江湖之远的人有此襟怀,居庙堂之高的人有此心肠,中华知识分子始终保持这种忧国忧民的责任感与使命感。
    淋着眼前的蒙蒙细雨,往事越百年,我想起了150年前的那场淮扬大雨。1849年自农历四月起,大雨连旬,到六月,淮扬洪水大涨,此时禾穗抽穗,洪湖下游七县黎民的命粮系于一坝,时任兴化县令的魏源与这场洪水进行了一场殊死搏斗。而更残酷的搏斗并不来自于洪水,更来自于官场。按照惯例,处于洼地的兴化县每至洪水暴发,管理兴化县令的河臣决定启坝泄水,下游七县农民将颗粒无收。是年洪水滚滚而来,湖浪抖威啮堤,滔天巨浪拍打堤坝,拍打魏源的心魂。河臣令牌频下,要求启坝,能启坝吗?魏源在风雨中奔走呼号,率领七县人民挑土护堤,洪水难顶,官令更难顶,魏源痛哭抗令,扑在堤上愿以己身贷民命,他向河臣说:"需开坝就先让洪水将我冲走吧"。鞋子被巨浪卷走了,他也不后退一步,十万灾民见了,个个热泪盈眶,奋勇护堤,堤在人在,人在堤也在。这一年,兴化大获丰收,农民称庄稼为魏公稻。魏源逝世后,兴化县民将魏源与北宋名宦范仲淹同祀,香火不绝。人在有权时,群人进贡,不算什么;一个小小的县吏,能在死后享受黎民百姓的祭祀,这是何等的荣耀!这是魏源的人格魅力,这是魏源的民心魅力。确实,就个人命运而言,魏源不算显达,他在宦海中沉浮,当的是幕僚,充其量也不过是小吏,在其有限的从政生涯中,他竟有两次被革职,他有点想不通,自己一心忧国,一生忧民,却是如此命运。魏源的眼光是深邃的,魏源的眼光也是迷茫的。他晚年"闭目澄心,危坐如山"。他有点思想家的孤寂与哀痛啊。但是魏源把家国利益高高地置于个人利益之上,他不以个人进退而"独善其身",始终以家国兴亡而"兼济天下"。他忧患意识始终未改,希望祖国复兴人民幸福之耿耿忠心始终未改,在完成生平著述整理之后,他转向了净土四经的会译整理和研究,他在虚幻的世界里创造着净土乐园,普渡众生。枯冷的青灯黄卷里,谁知那炙热火红的心肠?
   站在魏源广场上,我举目环顾,市区灯火辉煌,旷野夜色苍茫,正堪游目骋怀啊。我抬眼望前面的邵阳火车新站,简洁的造型,呈现着一种开放的姿势,邵阳人通过广场乘上火车走向世界,世界也通过火车载来走向邵阳,魏源站在这个开放的广场上,是一种象征,是一种方向,魏源曾在封闭的国门里眺望开放的世界,百年后的我们呢?将以什么样的胸襟面对世界?魏源高耸邵阳广场,这是造化的因缘,也是当代邵阳人的期冀吧。作为魏源之家乡人,我们应该有勇气有胆略,让自己的目光透过苍茫的空间与时间,与魏源对接,与世界对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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